《雨谒武夷山》

晨雾初起时，九曲溪的渔歌早已化作空谷里的烟岚。我站在幔亭峰下，见三十六峰隐于氤氲，恍若仙人褪下的翠色罗裳。这武夷山的雨，原是不肯落在竹笠油伞上的，只爱在玉女峰的鬓角梳作垂云，在大王峰的眉间凝成轻愁。

崖壁间垂落的银绦忽作七弦。听那雨脚踩着苔痕，自晒布岩的千丈素绢上弹拨而下，溅起的水珠儿竟似前朝遗落的韵脚。宋街的朱漆牌坊浸在濛濛里，雕花的窗棂沁出沉香，恍惚见得柳七郎青衫曳地，将半阕《雨霖铃》遗在茶肆的粗陶碗底。店家新煮的岩骨花香，倒比往日更添三分清苦。

茶畦里的采茶女裹着薄绡，十指翻飞如白蝶穿林。雨丝斜斜掠过碧玉般的叶尖，把水金龟、铁罗汉的芳魂都揉碎在竹篓里。忽闻天游观钟磬穿云，道童的玄色衣袂掠过石阶，惊得檐角铜铃洒落满地梵音。这雨竟也会诵经，细细密密地敲着紫阳书院的琉璃瓦，将朱子旧训洇成砚池里的墨花。

古越人的悬棺在雷声里晃了晃，青铜剑的寒光被雨水浇得愈发幽冷。虹桥板上的苔衣吸饱了水汽，洇出蚯蚓银篆般的纹路。我倚着水帘洞的赭色崖壁，看万千珠玉垂落深潭，恍惚见白玉蟾掷下拂尘，将半卷丹经化作漫天飞瀑。茶灶石犹自蒸腾着白雾，不知是雨是烟。

暮色染透竹筏时，雨脚渐收作疏疏几点。放生池的锦鲤衔着碎萍浮出水面，涟漪里荡开半轮湿漉漉的月亮。虎啸岩的风裹着残余的雨意，把晚钟吹成林间斑驳的碎影。归途中拾得半片枫叶，竟觉叶脉里沁着建溪水、幔亭云、止止庵的檀香，还有柳三变词中那抹挥不去的青黛。